我是在刚上大一的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，复兴路上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第一次见到顾老师的。

那时候刚经历过高考，狂风暴雨乍停，人懒散到每日挂在阳台上晒太阳。于是和同寝室的姑娘琢磨着，要不去学点什么。商量下来，觉得乐器最好，陶冶情操，操练起来还很有范儿。唐姑娘选了吉他，我心里想学萨克斯风，《我和春天有个约会》中家豪的影子正念念不忘，那阵子还听了不少Kenny G的碟，发烧得很。

翻了报纸，在一片豆腐块里发现了聚韵的广告，离家不远，学费也能接受，综合看来都合适。于是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，和同学坐了很远的公车，颠颠簸簸地和太阳一路晃过去。培训点在一个老式公房小区的底层，居民房改的，三个房间，两大一小，大的做教室用，小的和过道相连，只够放一张桌子，办理各种事务用，顾老师就坐在桌子后面。

记忆里顾老师的形象和第一眼几乎没有改变，天然卷的中长发，脸红润饱满，眉目清淡，说话柔声柔气的，常穿深色的polo衫和休闲西服，有点上海老克勒的做派。我们表明了来意，顾老师便和我们说明各项课程，学民谣吉他很便宜，上手也极快，课堂上还有许多吉他供免费使用，而萨克斯风却要自己花上千元去买，我挣扎了下，决定先学吉他望梅止渴，等来日发达了，再捣黄龙。因为就近上课，唐姑娘选了中山公园的教课点，那边正是顾老师带着，我在复兴路上课，反而碰不到他。所以一开始，是没有师生情谊的。

给我上课的陈老师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年轻，喜欢Pink Floyd和Navanir，常常上到途中便开始讲他们的现场Live秀，眼神亮晶晶的，不管我们是否懂得。等痛快说了一回，才恋恋不舍地回到简单的C、G、F和弦，语调又安静下来。他还教了一首原创的歌，具体忘记了，“窗外的雨滴”之类的词，也朗朗上口。我回家练习的时候觉得短，自己又加了一回词，另一个一起上课的姑娘改编了曲，下一次上课陈老师被惊到，连呼“天才儿童”，因那时才上了2、3堂课而已。只是这个年轻人的眼光总看着遥远的Pink Floyd和Navanir，终于有一天，他给我们留下一张名片，就走开不见了。

面临换老师的当口，我的第一选择就是顾老师。这种心有所往并非毫无缘由，实在是唐姑娘每日在寝室和我做技术交流时总要夸赞顾老师，唱歌好听，人也温柔。她说顾老师最动人的地方，是在他弹了一段琴之后，抬起头，看一看座前安静聆听的同学，低下眉温柔又羞涩地一笑。每每说到这里，我总要想起那首诗，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，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”，这么形容老师虽有些不敬，用在顾老师身上却似乎并无不妥。我曾经跟着唐姑娘去中山公园旁听了一堂课，感觉亦很好，觉得若在顾老师门下学，应该是很幸福的。所以新一轮课程开始的时候，我顺理成章成了顾门弟子。

我承认自己是个不太用功的学生，平日不努力练习，临上课才抱佛脚，幸而残存了一丝小聪明，勉强蒙混过关。民谣弹起来并不难，学的都是当时的流行曲目，每堂课基本是学几个和弦加一首歌，多余的时间便是听老师唱歌。也许是初入门的孩子的憧憬之心，也许大家也都喜欢顾老师的歌声，那时候大家都静静地住了口，听这个温柔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。他习惯在开始前弹一弹“Right here waiting”的前奏，活络下手指。我有意观察了下唐姑娘说的“一笑”，果真，顾老师唱完歌后略抬眼，红了脸浅浅地笑了，教室里就下了场春雨。

简单粉刷的教室其实并无特别，回声却出奇地好，不插电的效果清新自然。顾老师缓缓唱来，有那么一点不标准的普通话，也是可爱。后来发觉更喜欢听他唱到副歌部分，激昂的时候带出一些沙哑，柔美和粗犷相交织，是我很中意的感觉。

不幸的是我自己竟天然是个五音不全的人，刚开口就走到了火星上去，一首歌唱完了，无一字在调上，自己觉得别扭，又怎么都纠正不过来，在众人面前唱歌，简直羞愧至死。所以越烂越不想唱，越不唱越烂。学扫弦的时候，大约是惯做男人婆的气质所致，被顾老师表扬说“有力量”。当然也是顾老师厚道，平日里对我悉心引导，实在不成器，还能挑出其他方面鼓励一番。后来有一次顾老师问我是否愿意带一点初级班的课，我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，拒绝了，我的歌唱何以服众呢？顾老师委婉地安慰道，婷婷，你弹得挺好的，如果唱得再好些，就更好了。也只是安慰罢了。

渐渐的，弹唱的欲望每况愈下，之前想学萨克斯风的念头又回来了。如果把嘴闭上，会不会另有一片天地？这样想着，就把手边的吉他卖了，下决心认真学习萨克斯风。改行的时候觉得最愧对的就是顾老师，然而当时感觉却好似有万分必须放弃的理由，现在想来，不过是一个逃避心理，再有就是喜新厌旧。

原意是想买一个Kenny G那种直管的高音萨克斯风，结果鬼使神差买了个弯管的。教我的老师很精瘦，吹得也老辣，听说常年跑酒吧之类的地方演出，身上有隐约的风尘味，相较之下，顾老师便书生气了许多。

那时候培训点从居民楼的底层搬到了附近的大厦楼上，空间大了，光线也更疏朗。每次去上课，若是到得早，就会和顾老师闲聊几句，或者上网介绍好听的新歌，或者坐在散了课的吉他教室里听顾老师唱歌，一直坐到萨克斯风老师来上课。而我上课到途中时，顾老师也会突然闯进来，手持一个小DV笑嘻嘻地对着我拍，弄得我满脸通红。有时顾老师还会问起我的吉他是否还有在练，我只能讪讪地含糊过去，做不肖弟子是很不光彩的，特别是面对曾细心教导过自己的老师。

当时还在练空手道，空手道老师是个日本人，听说我在学乐器也很有兴趣，希望我给他介绍个老师上门教吉他。我推荐了顾老师，周末晚上他就在中山公园门口等我，我走过去接他，再一起走到日本老师家里。记得一次日本老师走开了，我请顾老师唱歌给我听，他歪头想了想，弹唱起了“月亮代表我的心”。那时没其他人在旁，我独享了这首歌，静静听着，觉得此歌此情实在太适合顾老师了，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淡然而甜蜜的歌者。

就这样，萨克斯风学了好几个课程，惰性没改多少，但吹得还不算差。老师总是在耳边唠叨，学成后可以如何如何介绍我去酒吧乐队伴奏，还想拉拢我和其他同学组个乐队，我嘴上不说，内心很厌烦。我的初衷不是为了替乐队伴奏，更不是为了赚钱，是萨克斯风的音色和旋律吸引着我，是关乎其本质的东西让我产生欲望，我只想在夜深人静的某一夜，站在窗口给自己吹一曲，自我满足一下，也就足够了。这种美好的理想一再被老师对现实的描绘打破，久而久之，我对萨克斯风的热情也慢慢消褪了。恰好那段时间搬家了，和培训点有些距离，于是就借口路远，停了课程。

这么一停，也就不再见到顾老师了。同在一个城市，反而没有心绪特别去见一个人，总觉得要见随时能见到，也就不那么迫切。忘了是什么时候，知道顾老师也开了博客，于是在网上开始少少的联系。经常会说“下次来玩啊”，“一定”这样的话，却一直没兑现，一晃八、九年过去了。知道他结婚了，知道他去了重庆，知道他有了三岁大的儿子，就是不知道，他的歌还唱得那么用情吗，就是不知道，他还有遇上像我这么总是半途而废的坏学生吗。

那天上班路上，耳机里听见汪峰的“春天里”，突然就想起过去关于顾老师的种种来。所以写下，谢谢顾老师，和所有我曾经的老师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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